人生海海

每到夏天,村子像得了疾病,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。首先是忙,田地要劳作,畜生要侍候,屋漏要补,洪水要防,阴沟要通,茅坑要清,牛栏、猪圈、鸡窠、鸭棚、兔窝里的牲畜都来添乱,一堆事,像疹子一样发出来,日子再长也不够用。因为热,挨家逐户,门窗都敞开,人都袒开身子:男人赤膊,穿短脚裤,女人也穿得短薄,袒肩露胸,亮出白肉,脸上汗涔涔的。人出汗,屋墙和家具也出汗,潮湿湿的。村子捂在山窝里,三面不通风,热气散不开,被闷成瘴气,爬上墙,或躲在阴暗角落。

弄堂里有穿堂风,虽然风里裹着阵阵恶臭,但大家照样搬出桌椅,摊在弄堂里吃饭、纳凉、谈天,咫尺之外,甚至脚下就是阴沟。阴沟里烂着死老鼠、泥淖、狗屎、鸡粪、小孩子的屎尿,它们在黑暗里窃窃私语,吐出满嘴臭气。但这算什么?我们不怕臭。只有虫子才怕臭,敌敌畏一喷,死个精光。人要怕臭怎么活?谁去浇粪?谁去喷农药?这些活大家都抢着做,因为轻便,也可以顺手牵羊照顾一下自家庄稼。

总之吧,每到夏天,村子像剥了壳的馊粽子,黏糊糊又臭烘烘的,人总忙叨叨的,各路虫豸也总不安生:苍蝇、蚊子、蟋蟀、萤火虫、壁虎、蚂蟥、蚂蚁、蜻蜓、蚂蚱、蜈蚣、毒蛇、蜥蜴、毛毛虫,四面八方冒出来,寻死觅活扎进人堆,加到我们生活里,给我们添乱、生事、生病,等着冬天来收拾。

到了冬天,村子像装了套子,一下子封闭了,清冷了,安静了。尤其落雪天,静到素雅,鹅卵石铺陈的弄里堂外,鸡犬无影,雪落无声,人影稀落。积了雪,即便有人走过也听不见平时各人各样的脚步声。积雪像木工房里的刨子,糕点铺里的模子,把各人各样的脚步声都刨成一个样,压成一个形,听上去只有一个声:嚓。

嚓——

嚓——

嚓——

小瞎子是我表哥同学,上课坐一张板凳,下课总淘在一起,手脚一样的。因为他爹是瞎佬——真正的瞎子,黑眼珠是白的——所以叫他小瞎子。这是绰号。学校里,村子里,有名的人都有绰号,什么太监、上校、雌老虎、老巫头、老瞎子、小瞎子、活观音、门耶稣、老流氓、狐狸精、拖油瓶、跟屁虫、跷脚佬、肉钳子、白斩鸡、红辣椒、红烧肉,等等。我父亲叫雌老虎,爷爷叫老巫头,表哥叫长颈鹿,我在班级里最好的淘伴叫矮脚虎,矮脚虎爷爷叫跷脚佬,老保长叫老流氓。他们都是村子或者学校里挂名头的人物,出头鸟,经常被人挂在舌头上。

爷爷讲:“绰号是人脸上的疤,难看。但没绰号,像部队里的小战士,没职务,再好看也是没人看的,没斤量的。”

爷爷讲:“天打不散,地拆不开。”

两人同年同月生,打小一起玩,捉知了,掏鸟蛋,摸螺蛳,养蟋蟀,偷鸡摸狗,调皮捣蛋,小赤佬,淘气鬼。十三岁,两人同时拜东阳师傅王木匠为师,学木工,三四年,木工房当家,一只锅里盛饭,一张床上困觉,感情越发深,像亲兄弟,关系好到门。

爷爷讲:“一支烟都要掐断,分头吃。”

上校当兵是民国廿四年,秋季的一天,十七岁的他和我父亲照例去镇上赶集市,既买东西也卖东西,买的东西有木料、洋钉、煤油、桐油、铁皮、砂纸、角铁等;卖的东西有洗脸盆、脚盆、米桶、水桶、桌椅、板凳等。到镇上,正好撞上国民党部队在招兵,一个大胡子营长看中上校,连东西带人都被他领走。部队在扩编,要人也要物,东西不挑选,有什么要什么,花钱买;人员挑三拣四,只挑年轻机灵、高大壮实的。营长一眼挑中上校,对同样年轻的父亲却视而不见。父亲想跟走,营长说下回吧,说到底是没看中,不要他。其实父亲后来也是壮实的,老虎嘛,矮壮壮的,沉实得很。但父亲发育晚,那时还没有发开,像团死面疙瘩,小不溜秋又老气横秋,看相实在差。

葬掉父亲,理当日早归队,部队在打仗,身为一营之长,几百号的人性命系在身上,哪有工夫休假?但上门提亲的媒婆接踵而来,拖住他后腿。那年他廿一岁,还没对象,惹得姑娘们流口水,都想嫁给他。我小姑比他小三岁,也想嫁给他,连夜给他织了一双毛线袜。他一天见两三个,四五天没相中一个。

爷爷讲:“这就是报应,老子刚入土,头七还没过,他就不好好尽孝,放肆裤裆里的东西,偷鸡摸狗,老天爷怎么可能饶他?”

爷爷讲:“做人就是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,他挑错了时间睡错了女人,结果一辈子都睡不了女人,这就是报应。”

爷爷讲:“世间海大,但都在老天爷眼里,如来佛手里,凡人凡事都逃不出报应的锁链子,善有善报,恶有恶果。”比如张三李四,比如王二麻子。

每到夏天,在萤火虫漫天飞的夜晚,在臭气熏天的天井或弄堂里,爷爷总是吃着烟,扇着篾扇,跟我和表哥讲这些那个。讲起这些那个,爷爷像老天爷,天上的仙,地下的鬼,人间的理,世间的道,什么都知道,讲不完。讲着看着,月亮升起来了,村子安静下来,蛐蛐在石头缝里㘗㘗叫,水牛在栏里噗噗喷气,壁虎在墙壁上画画,老鼠在谷仓里唱歌,猫头鹰在后山竹林里哭泣。爷爷讲,它们前世都是人,作了孽才伏了法,转世做不成人,做了蛇虫百兽。

但自从太监回到村里后,父亲老是淘爷爷的气,家里老是吵吵闹闹,搞得爷爷老是担惊受怕,怕霉运随时落到我家。
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看到上校的眼睛,果然是明明亮亮的,比洁白的月光还要亮,一点不像个祟的鬼,像个英雄,堂亮得很。这是我重要的一个经历,我开始对上校生出好感,他救了小爷爷的命,也救了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形象。我像被他吸着似的,跟着他出门,目送他远去,皎洁的月光披在他身上,照得他隐隐生辉。他走路的样子横竖不像太监,倒真是有些大军官的威风头,大踏步,高抬手,腰笔直,脚生风,一步是一步,昂首挺胸,雄赳赳,气昂昂,怎么看也不像裤裆里缺了东西。我想,他本事这么大,可以把死人救活,即便裤裆里真缺了东西,他也一定可以补上。我猜他一定是把那东西补上了,所以看上去还是“满当当”的。

秋天到了,柿子树叶开始变色,发黄,发褐,脱落,原来青绿扁圆的柿子也开始变色变样,变得发黄,泛红,赤红,红得火辣辣的,变得圆滚滚的,像一盏盏小红灯笼。灯笼密密匝匝的,挂满枝枝丫丫、节头梢头,远看整棵树像着火似的。这时,收获开始了,树上摘柿子、板栗、猕猴桃、酸勾子,地里刨红薯、洋芋、花生,水下挖藕、摸蚌。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,不仅因为有收获,也因为风和日丽,天高气爽,可以出门远行。

 

原来胡司令一直在找上校,全村所有四类分子都被批斗,受教育,只有他一人漏网。而且,胡司令了解到此人罪行特别严重,早先当过国民党军官,后来被解放军开除,现在又不好好接受改造,不参加劳动,好吃懒做,过资产阶级生活,母亲还搞迷信活动,传播愚昧落后的封建思想,一家人都是革命的绊脚石。胡司令认为这是个大问题,命令小瞎子——分队长——必须找到他,狠狠批斗。小瞎子于是带领三个红卫兵,对上校家进行二十四小时严防死守。父亲不了解情况,按时去上校家给猫喂食,被小瞎子逮个正着。由此胡司令怀疑父亲知道上校去向,便叫他来问情况。

胡司令一反常态,对父亲不凶,甚至客气,让他座又递烟,友好得像亲眷,看得我心头很温暖又如梦似幻,怀疑是幻觉。后来才知道,因为我家是贫农,是红卫兵的坚强后盾,胡司令必须要待好的。他抛出问题——上校在哪里——的同时,特别申明,这不是审问,是询问。

我听到父亲几乎不假思索又带点儿气恼地讲:“我可不知道他在哪里。”但我怀疑是知道的,“我要知道早去找他啦。”父亲讲得确凿,“他对我讲出去一天就回来,交给我两条带鱼鲞喂那两只畜生,现在东西早吃个精光,我得去水库摸鱼给它们填饱肚皮,烦死人啦。”

这时我确信父亲一定知道上校在哪里,因为他讲的是瞎话,他抓什么鱼啊,狗屁!家里还有好几条带鱼鲞呢。父亲在胡司令面前脸不变色、神不慌张、撒谎不心慌的表现让我震惊又内疚。胡司令对他这么好,父亲却不厚道,满嘴谎话,让我很失望难过。这也让我认识到在上校和胡司令之间,我的感情是倾向胡司令的。大人很怪的,平时总教育我们要诚实,讲真话,不能撒谎,自己却经常鬼话连篇。

不过我也很怪的,虽然一边喜欢上校,同时却并不情愿他逍遥在外,我希望他出现在胡司令面前接受审问,这样兴许我能听到他更多故事,比如他同老保长,凭什么结怨不结仇;又如他裤裆里,到底藏着什么稀奇古怪;还有他动不动从身上摸出十块钱,哪儿来的钱?我相信这是村里所有孩子的好奇,包括表哥、小瞎子、肉钳子、野路子他们,后来事实证明他们比我还想知道。

胡司令听完报告,老一套,拍拍小瞎子肩膀,表扬他:“你用行动证明我提拔你当分队长是英明正确的。”退开一步,口气变得诚实又坚定,“说实话我们不可能老待在这儿,今后这儿的革命江山要靠你们自己来插遍红旗,像太监这种国民党反动派、顽固分子,我们必须要对他斗争到底,专政到底,要把红旗不但插到他头上,还要插进他心里。”

 

有些草是毒草

有些人是敌人

有些山是高山的膝盖

有些人是革命的绊石

我们要在高山巅放歌

我们要在大海里畅游

革命不是请客吃饭

文化大革命就是好

 

现在胡司令还没有走,上校也没有失踪,他同猫一起被关在肮脏的柴屋里,等待晚上对他进行声势浩大的批斗。吃夜饭时,我听到胡司令带来的那个女同学又在广播上通知,要求全体村民吃完夜饭去学校参加批斗会。从胡司令带人进驻我们村后,连续几天都这样,到时间,广播响,女同学先讲,胡司令接着讲,讲来讲去是一个意思:开大会,每家每户至少要出一个代表,小孩子不算。

批斗会照旧是在排山倒海的口号声中开始。口号声一停下,两名城里来的红卫兵押着上校上台来:确实只有他一人,孤单单的,两只手被剪在背后,绑着,头上戴一顶圆锥形的大高帽子,上面写着“人民公敌”和“十恶不赦”,挂胸前的纸牌子上也写满各种罪名,还打一个红色大叉叉,感觉批斗完要拉去枪毙。

“同志们!社员同志们!”胡司令率先上台讲话,先讲上校畏罪潜逃躲避批斗的事,接着讲当前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,最后走到台前,指着上校义愤填膺地讲:“今天我们只斗他一个人,因为他罪大恶极,更因为他有罪不认,知错不改,要同广大人民群众抗拒到底。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,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,对他这种想一条黑路走到底的顽固分子、坏分子,我们革命群众坚决不答应!同志们,你们答应吗?”

不答应——!

不答应——!

不答应——!

台上台下的红卫兵振臂高呼,广大群众却没有伸出几只手,应者寥寥无几。胡司令不高兴,往前走几步,目光越过台前的红卫兵方阵,专门落到后面的人民群众方向,再次呼吁社员同志们响应。

我很少上楼,但也总是上过。我知道,退堂楼上没住人,住的是老鼠,因为谷仓就在那里。当然老鼠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,父亲在那儿埋着两副捕鼠夹,夹子里撒着比谷米更香的黄豆,黄豆说:老鼠,你来吧,来了就夹死你。东厢房楼上——即我和爷爷楼上——以前住着大姐,现在住着大哥;父母住在西厢房楼上。前堂楼上一半是过道,一半是房间,以前住着大哥和二哥,现在基本空着,因为大哥搬走,而二哥很少回家。如果要看后山只要去退堂楼上,打开窗户,后山几乎伸手摸得到。爷爷讲,他小时光住在西厢房楼上,爬上窗台,找一个角度,可以远远看到前山和溪坎。现在什么也看不到,都是墙角屋檐,挡着堵着,前山的风都吹不过来。

前山我是不大去的,太远,溪坎我是天天要见到的,去上学也好,放学去田地里割兔草也好,绕不开的。夏天,我有时整天泡在溪坎里,游水,摸鱼,拔水草。溪坎有名字,叫大源溪,顾名思义水源是充足的,因为前山像海一样大嘛。山水山水,山水是连着的,海大的前山连的必定是“大源”,不会是“小源”。冬天,溪流瘦弱得病恹恹的,但一开春,溪水便一夜夜涨,到夏天甚至经常发洪水,湍急的溪流裹挟着连根拔起的树木、毛竹、各种庄稼,浩浩荡荡奔腾着;奔走不了几公里,汇入富春江。如果富春江发洪水,江水倒灌,溪水就会越过溪坎,顺着弄堂,挨家挨户乱串门。

爷爷讲,富春江里有大鱼,民国一十二年,富春江爆发百年不遇的洪水,村子里水深一米多,可以撑船;洪水退走时,他在我家楼梯下逮到一条七十八斤重的大白条鱼,那鱼立起来比我奶奶还高,躺在地上一身白亮,把整个灶屋都照亮。但这是一个阴谋,不等家里人把鱼吃完,我奶奶的寿命已经走完。爷爷讲,这鱼是阴府派出的考官,专门来考他的!他考败了,吃了鱼,丢了奶奶。从那以后,他在前堂摆设香炉、烛台、关公像,祭祖拜神,消灾辟邪,直到红卫兵把这些法器抄走。后来我家的日子越过越晦气,惹出一堆事,可能跟这个有一定关系吧。

因为祭祀要用,前堂固定有一套桌凳,桌子是一张八仙桌,凳子是三条长板凳,两张太师椅,正中摆放。平时,我经常在八仙桌上做作业,爷爷在厢房里睡午觉,爷爷打呼噜我听得一清二楚,我读课文也会吵到他,不许的。所以,每次爷爷睡午觉前,只要看我在那儿做作业,总交代我只准写字,不准读课文。晚上也是这样,睡觉前爷爷总会去前堂看看,如果有人他要赶:走了,走了,我要睡觉了。除非你是一个人,除非你们保证不出声,讲悄悄话。

爷爷讲,我睡觉像死猪,雷都劈不醒,他睡觉像松鼠,掉一片树叶都会醒。

但这天夜里,“死猪”却“活”了。我是说,这天夜里,我半夜三更醒了。

你们想,我碰了他,万一真死了,红卫兵找我算账怎么办?讲不清爽的。我活一辈子,什么兵都见过,最怕的就是红卫兵,横的不讲理,竖的不讲人性,叫你彻底没话讲,没理论。”

他经常大声地告诉问他的人:“他妈的这还用问,不明摆的,太监这样害小瞎子,就是要他闭嘴,有屁不能放,有屎不能屙。小瞎子一定掌握住太监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,如果这东西叫小瞎子传出来,他就没法子活了,没脸皮活了。只有这样他才会下这毒手,舌头手筋一起咔嚓,杀人灭口一样的。太监不杀人,但灭了口,这就是太监高明的地方,他脑筋里有的是这些高明。”

有一次老保长在这么讲时爷爷正好在场,老保长讲完,爷爷似乎很有感想,接着老保长的话讲:“是啊,老流氓,历史上杀人灭口的案例多,所以还是什么都不知晓的好。老古话讲得好,箱子里存的钱是越多越好,心里存的事是越少越好。”

老保长哈哈笑:“提到死,现在排第一的不是你,当然更不是我,我是无论如何要排在你之后的。为什么?因为你满肚肠心思,心思多了,寿命就少了,这是阎罗王定的规矩,反不了的。”又哈哈,又讲:“那现在排第一的是谁?你推算是谁?当然是太监嘛,他犯罪逃跑,罪加一等,如果被公安捉回来保准要吃黄澄澄的花生米,五毛钱一粒(子弹)。这是国家定的规矩,你讲是不是?”

爷爷讲过,村子的一年四季,像人的一辈子,春天像少小孩子,看上去五颜六色,生龙活虎,朝气蓬勃,实际上好看不中用,开花不结果,馋死人(春天经常饿死人);夏天像大小伙子,热度高,精气旺,力(热)气日日长,蛇虫夜夜生,农忙双抢(结婚生子),手忙脚乱,累死人;秋天像精壮汉子,人到中年,成熟了,沉淀了,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,天高云淡,不冷不热,爽死人;冬天像死老头子,寒气一团团冒,衣服一件件添,出门缩脖子,回家守床板,闷死人。

这里有些是双关语,明的一层意思,暗底一层含义。有些含义好理

解,比如“夏天热度高”,既是指天气的热度,也是指人的热情,热火朝天的生活,狗都闲不住;有些含义却不大好理解,比如“夏天蛇虫夜夜生”,既是指大自然里的毒蛇害虫,也是指人口舌上的是是非非。夏天日长夜短,暑热难当,人都不爱待在家里,要出门,三五成群,四六抱团,散在弄堂里,聚在祠堂门口,吃饭、纳凉、打牌、下棋、看戏、闲聊天、拉家常,是制谣传谣、传播小道消息的好时节。

爷爷专挑中午去,带着我,去凑热闹。祠堂门口人来人往,空气里全是桂花和米酒的香气,浓厚得醉人。日头正中,直射下来,收起阴影,阳光铺满空地,放着光芒,刺眼,炽炽的热。进门前,我看到小瞎子坐落在祠堂侧门前,面前放一只筲箕,盛着十几块发糕和饼子,大大小小,形形色色,一看就是多家人送的。小瞎子以前是可恨,现在是可怜,废人一个,有爹没妈,爹又是瞎佬,肯定做不来发糕和饼子,所以有善心人送他。小瞎子这时节去,也是去要这份善心的。

爷爷讲:“形势造人人造孽,现在小瞎子被造成一个只要肚子不要面子的人了。”

首先,从七月半那天起,爷爷时常去小店、祠堂、理发店、裁缝铺这些人多的地方讲,四面八方讲,小瞎子是鸡奸犯,鸡奸了上校。从爷爷挑的时间、选的地点、讲的话等众方面看,他不是随便这样讲的;他是有计划的,有预备的,有目标的,目标就是要给小瞎子贴一个罪名:他是鸡奸犯,鸡奸了上校。爷爷一向口才好,脑筋也灵,一事一例,讲明道理,立下证据。比如那天晚上,小瞎子为什么要支走其他红卫兵,只留他独个人审问上校?以前胡司令审人不这样,平时公安审人也不这样,他为什么要这样?就是心里有鬼,想做见不得人的事。又比如,以前只听说男人偷看女人上厕所,小瞎子却偷看上校解溲——这个矮脚虎和我都可以作证,我们在场。又比如,小瞎子为什么会得这种怪病——欢喜男人——跟他倒霉的命有关,他生来没被女人疼过爱过养过,一天都没有,所以骨子里头恨女人!又比如,小瞎子从小吃羊奶长大,照吃什么补什么的道理,他补的是畜生那一套,血液里是畜生,不是人。讲完小瞎子又讲上校,讲他年轻时如何乱搞女人,如何把自己搞成太监, 等等,种种旧事,沉渣泛起。

我照旧是天天守着几本功课书和几只兔子撞日子。我已经读初三,成绩不好也不坏,但要上高中是必须要好的、拔尖的。我料定自己上不了高中,最后一年便有些结束前的松懈和放弃,便是撞日子,像和尚撞钟,样子做到算数。甚至样子也做不足,常常编造各种理由迟到早退。进入十月份(阳历),山上的野柿子一天天由青变红,味道也由酸涩向酸甜变,等不到真正蜜甜时,它们将消失得一个不剩。这天下午最后一堂课是体育,我和矮脚虎合谋扮戏,他负责受伤,我负责送他回家。我们扮得十分像,矮脚虎坐在沙坑里,抱着一只脚啊哟啊哟叫,我报告老师,然后背着他回家。一出校门他跑得比我快,我们从老虎尾巴上山,直奔老虎屁股。

村里人有忌惮,老虎屁股摸不得,没人敢去那儿动刀子,那里的树木天长日久养着,野着,原始森林一样的,树大林深,柴藤蔓生蔓长,密不透风。林子大了,什么鸟都有,也是什么树都有。春天,我们来这里摘覆盆子,夏天摘野桃子,这季节就是野山柿。我们爬上树,轻轻摇树枝,掉下来的柿子必是熟的。如果使劲摇,生的也掉下来,这是不道德的。别以为我们是野孩子,不讲道德,祖宗定下的道德是长在我们身上的,像胎记,抹不掉的,人人得讲,尤其在老虎屁股上更要讲。什么是道德?损人利己的事可以做,损人不利己的事不能做。我们把熟柿子摇下来,吃到肚皮里,这是损人利己,可以的。如果把生柿子摇下来,猪都不要吃,只能烂掉,让苍蝇蚊子吃,这就是损人害己,不道德的。

我们来早了,只掉下来几个柿子,吃了舌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的麻木,说明它并没有熟透。我们约好过两天再来。回家的路上,在关帝庙附近,我们意外撞到小瞎子,他对我们呜里哇啦一通叫。鬼知道他在叫什么,但从表情看我感觉到他心底很高兴。我心想难道他刚才去关帝庙里认罪,得到关公原谅,答应给他治病了?但又想怎么可能,关公像已被捣毁——正是他带头捣毁的——谁给他治病?他的病只有下到阴曹地府才能治。这是爷爷和老保长一致认定的,两人很少意见统一,对这件事却一口咬定,从不改口,铁铸似的。我最后想,他高兴大概是在庙里捡到了点吃的吧。